超强厄尔尼诺已经形成：今年的台风、暴雨和高温，只是开始吗？

国家气候中心于10月9日确认，2026年9月，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已正式形成[1]。

同时，世界气象组织在10月8日的最新预报中指出，此次事件仍将持续加强，预计在12月前后达到顶峰，其气候影响可能延续至2027年[2]。

海洋目前释放的信号已十分明显。

根据中国的厄尔尼诺判定标准，当赤道太平洋中东部监测区域的海温指数三个月滑动平均值达到或超过2.5℃时，可被认定为“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国家气候中心的最新监测数据显示，今年9月该区域海温距平指数为2.94℃，7月至9月的平均值为2.54℃，已超过超强阈值[1]。

更值得关注的是，异常增暖不仅局限于海面。世界气象组织此前指出，今年7月和8月初，赤道太平洋部分次表层海域的水温比常年同期高出8℃以上[3]。

我们邀请到广受欢迎的德国马普所研究员王旎婧博士，探讨一场发生在数千公里外赤道太平洋的海水异常升温，将如何影响中国的台风、暴雨、高温，乃至即将到来的冬季和明年的天气。

“超强厄尔尼诺”究竟是什么？与普通厄尔尼诺相比，它的强度体现在哪里？

厄尔尼诺源自西班牙语El Niño，意为“小男孩”，常被解释为“圣婴”。

数百年前，秘鲁和厄瓜多尔的渔民发现，某些年份临近圣诞节时，原本较冷的沿岸海水会异常变暖，鱼群随之减少。由于这种暖流常在圣诞节前后出现，他们将其称为“El Niño”，即与圣婴耶稣相关的“小男孩”。

从现代气候学角度看，厄尔尼诺的核心是赤道中东太平洋大片海域海水持续异常偏暖，同时大气环流也相应变化。正常情况下，赤道附近的信风将表层暖水不断向西吹送，暖水主要堆积在西太平洋，而南美洲附近有较冷的深层海水上涌。但厄尔尼诺发生时，信风减弱，西侧积累的暖水向中东太平洋扩展，原本位于西太平洋的强对流和降雨区也随之东移。由于赤道太平洋面积巨大，如此大面积海洋热量分布的变化，相当于将热带大气的一部分巨大“热源”移位，整个太平洋上空的气压、风和降雨带都会随之调整，并通过大气环流将影响传递至数千公里之外。

所谓“超强”，是指这种海气异常达到了极高等级。但超强厄尔尼诺并不意味着所有地区的灾害都会自动升级为超级灾害，它仅描述热带太平洋海气系统的异常强度。某个地区最终出现暴雨、干旱还是高温，还取决于季风、副热带高压、冷空气、印度洋海温以及其他大量大气过程。

海面以下的水温比正常高出8℃，这个“8℃”具体出现在何处？意味着什么？

“海面以下温度高8℃”乍一听容易让人误以为太平洋深处整体都比过去热了8℃，但事实并非如此。

根据哥伦比亚大学国际气候与社会研究所近期发布的监测资料，这片异常暖水主要位于赤道中东太平洋约150°W至80°W之间、海面以下大约50至150米深度，其中部分区域海温距平值超过8℃[4]。

为什么海面可能仅偏高两三度，而海面以下却能出现8℃的异常？关键在于热跃层。

热带海洋表层是一层较暖的水，但向下到一定深度后，水温迅速下降，这个温度快速变化的区域称为热跃层。在典型厄尔尼诺状态下，中东太平洋的暖水层会显著变厚，热跃层被压至更深位置。通常，在典型厄尔尼诺条件下，赤道中东太平洋的热跃层会明显加深，位于约150至175米深处[5]。

因此会出现一种情况：在同样100米深的位置，正常年份可能是较冷的深层水，而今年这里却被异常暖水占据。两者比较，温度距平值的差异可能达到七八度。所以，“高8℃”最重要的意义并非海洋某处出现惊人数字，而是表明海面以下储存着一个极强的异常暖水库。只要这些暖水继续向东传播、向上输送，就可能持续支撑海表温度上升。

这也是为何当前海温已很高，世界气象组织仍认为本轮厄尔尼诺有进一步增强的动力。

今年中国暴雨、高温频发，台风数量也异常多，这些极端天气都是厄尔尼诺造成的吗？

如果仅看一场暴雨、一个台风或某日40℃的高温，很难断定就是厄尔尼诺所致。但若将整个2026年夏季综合起来分析，大尺度的异常现象十分明显。

今年夏季，全国平均降水量达338.4毫米，比常年同期多2.0%；我国共出现15次大范围暴雨过程，44个国家气象站单日降水量突破历史极值。华北雨季比常年长20天，累计雨量偏多七成以上。台风也异常活跃。夏季西北太平洋和南海共生成17个台风，常年同期平均仅11.1个；其中7个登陆我国，高于常年同期的4.7个[6]。

与此同时，这个夏季又异常炎热。全国夏季平均气温22.1℃，比常年高0.9℃，为历史同期第四高；74个国家气象站最高气温达到或突破历史极值。7月2日至8月28日，一次大范围高温过程持续了整整58天。7月21日，吐鲁番东坎站最高气温达49.8℃，刷新我国国家气象站观测纪录[6]。强对流天气也十分突出。今年夏季共有17次区域性强对流天气过程影响我国，短时强降雨、雷暴大风和冰雹在南北多地反复出现，7月湖北黄石等地还出现强龙卷[6]。

国家气候中心首席预报员顾薇在总结今年夏季气候时明确表示，受厄尔尼诺快速发展影响，今年夏季我国气候异常，东部形成南北两条多雨带，同时暴雨过程面广点强、落区重叠，台风也较为活跃[7]。

但这里需区分两个概念：厄尔尼诺提供的是大尺度的气候背景，而非每一场极端天气过程的直接原因。厄尔尼诺形成后，赤道太平洋最强的对流和降雨区东移，热带大气的上升和下沉区域随之改变。这种变化可进一步调整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季风槽以及向中国输送水汽的通道。但一场具体暴雨最终落在何处，还取决于当天冷暖空气的交汇位置；一次极端高温能否达40℃以上，还受副热带高压、土壤湿度和地形等因素影响；一场龙卷的形成，则需依赖局地的不稳定能量和风切变。

因此，更准确的表述是：厄尔尼诺改变了今年许多极端天气发生的“大背景”和概率。

为何一个厄尔尼诺可导致某地暴雨成灾，而另一地却炎热干旱？

因为厄尔尼诺并非像打开水龙头一样，使整个中国同时增加降雨。它真正改变的是降雨带的位置和水汽输送的路线。今年夏季就是一个直观例子。全国平均降水虽比常年略多，但空间差异极大。广西夏季降水量达历史同期第二多，上海第三多，而新疆却是历史同期第二少。华北雨季比常年延长20天。

因此，我们完全可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一边是华北、华东一些地区连续暴雨，河流和城市排水承受巨大压力；另一边却是新疆等地高压长期控制、天空少云、降雨稀少，同时出现接近50℃的极端高温。

我们可以将大气想象成一套巨大的“输水系统”。水汽被输送到何处，并在那里遇到有利于空气上升的条件，就更易持续降雨；而另一侧若长期受高压控制，空气下沉，云难以发展，太阳辐射不断加热地面，则易转向高温和干旱。

这种空间差异未来仍值得关注。国家气候中心发布的10月预测认为，南方大部分地区降水偏多，湖北东部、湖南大部、贵州东部、广西北部等部分地区可能偏多5至8成；与此同时，内蒙古西部、宁夏北部等地降水可能偏少[8]。这些仍是月度预测，不能直接理解为每个地方都会发生暴雨或干旱。

一次厄尔尼诺从形成到结束通常持续多久？这次将影响到何时？

厄尔尼诺通常持续约9至12个月，有时更久。它们往往在春夏逐渐发展，在北半球秋末至冬季达到最大强度，随后在第二年春季开始减弱。本轮厄尔尼诺在今年春夏迅速形成，目前仍处于增强阶段。世界气象组织10月8日预计，它可能在12月前后达到峰值，并很可能持续至2027年2月[2]。

但一个易被忽略的问题是：“厄尔尼诺开始减弱”与“其对我们的影响结束”并非同一回事。

海洋拥有极大的热容量。赤道太平洋发生巨大变化后，不仅直接改变太平洋上空的大气环流，还可能进一步影响印度洋、西太平洋等其他海域。不同海洋之间的响应存在时间差，因此某些区域的气候影响可能在厄尔尼诺达到峰值后继续维持。

这也是为何世界气象组织此次特别强调，虽然事件本身预计今年年底达到峰值，但相关气候影响可能延伸至2027年。对中国而言，这个“滞后效应”尤为重要，因为气候部门目前真正重点关注的时段之一是明年夏季。

那么今年秋季和冬季会怎样？超强厄尔尼诺是否通常意味着暖冬？

从当前预测来看，今年秋季我国大部分地区总体偏暖的可能性较高。

国家气候中心9月3日的秋季预测认为，全国大部分地区平均气温较常年偏高[9]。9月30日发布的10月预测中，这一趋势仍得到体现：广东中南部、广西东南部、海南以及西北部分地区等地气温可能偏高1至2℃[8]。

降雨方面，秋季长江流域及以南不少地区降水偏多，江南以及西南地区东部部分地区发生极端降水的风险值得关注。

到了冬季，国家气候中心目前判断，厄尔尼诺对我国南方降水的影响可能进一步加强，南方大部分地区降水偏多；同时，全国冬季气温总体偏暖的概率也会增加。

但这并不意味着整个冬季都会暖洋洋。“暖冬”与“强寒潮”完全可以同时发生。暖冬是一个季节平均值：12月、1月、2月全部计算下来，平均气温比常年高，就可能被划为偏暖。寒潮则是一场持续几天的天气过程。平均偏暖的冬季，中间完全可能突然出现一股强冷空气，使气温在一两天内骤降十几度。因此，即便最终冬季被统计为“暖冬”，也绝不能放松对阶段性强冷空气、寒潮或暴雪的警惕。

真正更需要警惕的，会不会反而是2027年夏季？

从国家气候中心的判断来看，明年夏季确实是一个需重点关注的时段。

这是因为厄尔尼诺对中国气候的影响具有一定滞后性，事件达到峰值后的第二年夏季，往往仍可通过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及其他海气相互作用继续影响东亚季风。今年9月，一项回顾1982/1983年、1997/1998年和2015/2016年三次历史超强厄尔尼诺的研究，也强调了次年夏季长江流域降水和洪涝风险值得重视，但历史统计关系不等于对2027年某场灾害的确定预测[10]。

目前预计2027年夏季厄尔尼诺对我国的影响可能比今年夏季更明显：中东部地区降水总体偏多，特别是长江中下游地区降水偏多可能较为明显，暴雨洪涝风险较高；同时，江淮、江南和华南等地的高温热浪也可能更显著。

“暴雨更多”与“高温更强”听似矛盾，实则不然。一个夏季的降水可能高度集中在几轮极端暴雨过程中，两轮暴雨之间却可能被副热带高压长时间控制，出现持续晴热。因此，明年真正值得关注的，不仅是夏季平均气温是否会再高0.5℃，而是极端降雨是否更集中、高温过程是否更持久、一个地区是否会在洪涝与高温之间快速切换。

厄尔尼诺是否会影响粮食、蔬菜和水果，最终导致买菜变贵？

存在这种风险，但绝非厄尔尼诺一来粮食就会减产的简单逻辑。农业真正害怕的往往不是季节平均温度高了多少，而是极端天气恰好撞上作物最脆弱的生长阶段。

今年8月就有一个实际案例。国家气象中心在分析台风“白海豚”带来的持续强降雨时指出，黄淮、江淮、江汉和江南东部一些地区的农田出现持续过湿甚至积水，正处于开花期的夏玉米和一季稻授粉受到影响；同时，大风易造成玉米等高秆作物倒伏，经济林果折枝、落果[11]。而高温则是另一种风险。例如，玉米在抽雄吐丝、授粉和灌浆阶段遭遇持续高温，易影响籽粒形成；水稻在孕穗、抽穗和扬花期遭遇高温，也可能降低结实率。

今年极端天气对农业造成的影响已需财政资金进行灾后恢复。8月5日，财政部会同农业农村部下达17.63亿元农业防灾减灾和水利救灾资金，用于辽宁、吉林、浙江、广西、湖北等地灾后生产恢复，以及多地秋粮防灾[12]。

对普通消费者而言，最容易感受到的往往首先不是主粮，而是蔬菜和水果。因为粮食具有库存、跨区域调运和进口等多重缓冲，而叶菜、果蔬生产周期短、储存时间有限，连续暴雨、高温或台风若集中影响主要产区，更易短时间内反映到批发和零售价格上。

这究竟是厄尔尼诺，还是全球变暖？未来超强厄尔尼诺是否会越来越多？

这两个因素必须分开看待。

首先，厄尔尼诺并非全球变暖制造出来的。它是地球海洋—大气系统自身的一种自然波动，在人类大量排放温室气体之前已存在数千年甚至数百万年。目前科学界也不能简单断定全球变暖会使厄尔尼诺越来越频繁、每次越来越强。

但需警惕的是，今天的厄尔尼诺已发生在一个明显比过去更暖的世界里。

全球变暖提高了整个大气和海洋的基础温度。更暖的空气能容纳更多水汽。因此，在其他条件合适时，极端降雨能获得更多水汽供应。人为气候变化已增强了包括亚洲在内许多地区的强降雨，并预计随着全球继续升温，极端降水总体还会继续增强。

同时，高温极端事件的发生概率大大增加。因此，可将全球变暖和厄尔尼诺想象为两个不同因素：一个是长期不断抬高的底盘，另一个是在此底盘上上下摆动的自然波动。未来即使厄尔尼诺本身的海温波动未明显增强，它造成的降雨异常也可能更极端。

今年夏季，我们已经历15次大范围暴雨过程、17个台风、长达58天的大范围高温，并看到了接近50℃的国家气象站极端高温纪录。这些数字落到现实中，是城市积水、持续闷热、接连而来的台风，以及农田中的积水和被高温炙烤的庄稼。

当然，我们不能将每一场极端天气都归因于厄尔尼诺。哪些来自自然气候波动，又有多少极端程度被全球变暖进一步放大，还需更细致的归因研究。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楚：厄尔尼诺终将结束，更暖的气候背景却不会随之消失。

下一次厄尔尼诺再来时，它面对的可能是更暖的海洋；下一场暴雨形成时，大气中也可能已积蓄更多水汽。因此，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或许不是这次厄尔尼诺有多强，而是极端天气越来越频繁地走进日常生活，我们准备好了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果壳”（ID：Guokr42），作者：Judy，36氪经授权发布。